現代社會發展,由交通、壓砸、墜落等高能因素導致的外傷數量明顯增多,此類損傷以多發創傷居多,往往傷情復雜,進展迅速,病情嚴重,常伴有失血性休克,心肺功能障礙,甚至多器官功能障礙綜合征(MODS),一直是創傷救治的難點。現代醫療技術的進步,特別是呼吸機、血液凈化、ECMO等高級生命支持技術的應用,多發傷搶救成功率有了明顯的提高,特別是ECMO的應用,給早期出現嚴重心肺功能障礙的患者提供了有力支撐。本文通過分析我院1例多發傷使用VAV-ECMO模式成功搶救的病例,結合國內外文獻資料,探討VAV模式在搶救嚴重多發傷患者中的使用價值。
1.病歷資料
患者男性,67歲,因右上半身汽車碾壓傷11小時急診入院。患者11小時前車禍致上半身車輪碾壓后出現右胸壁、骨盆區疼痛,右上肢嚴重皮膚脫套傷,污染嚴重。當地醫院急診予包扎、補液擴容后轉我院。入院CT提示右側氣胸(5%),雙側胸腔少量積液、積血,右胸壁皮下積氣,右上縱隔出血,雙肺挫裂傷,L4椎體爆裂性骨折,右4~8前肋及腋段、右側恥骨、坐骨骨折,盆腔內出血,排除腹部臟器損傷及活動性出血。
入院體查:神志淡漠,明顯口渴感,P115次/分,R25次/分,NBP89/62mmHg,右胸壁壓痛,波動感,無反常呼吸運動,右上肢敷料血性滲濕,右上肢皮膚廣泛脫套傷,肌肉外露,嚴重污染;骨盆擠壓分離試驗陽性。既往有高血壓史,無糖尿病史,有抽煙史30年(約1包/天),無外傷、手術史。
入院診斷:①多發骨折:骨盆多發骨折、L4腰椎骨折、多發肋骨骨折;②右上肢皮膚脫套傷;③盆腔出血;④失血性休克;⑤肺挫傷;⑥縱隔挫傷;⑦高血壓病(2級很高危)。
入院后行急診右上肢清創止血,術后帶氣管插管回SICU,予機械通氣,繼續輸血、止血、補液擴容、調節電解質紊亂、加強抗感染、適當鎮靜鎮痛、血管活性藥物維持血壓、胃腸減壓、右上肢創面VSD(創傷負壓治療系統)引流等治療。患者術中入量2000mL左右,但考慮存在嚴重的失血性休克,術后11小時總入量達3200mL,而尿量僅190mL,且術后血肌酐逐漸升高,肌紅蛋白2443μg/L,考慮有擠壓綜合征,急性腎功能衰竭存在,遂緊急予血液凈化治療。
然而當日17:00(術后15小時)出現房顫,17:32突然室顫,血壓下降(ABP58/51mmHg左右),血氧緊接著下降,ABP脈搏波形消失,立即腎上腺素靜注并心肺復蘇,5min后心跳恢復;18:38突然心臟停搏,予心肺復蘇并心臟電除顫,11min后心率、血壓恢復(HR:130~160bpm,ABP:90~110/50~60mmHg),但是患者血氧分壓逐漸變差(呼吸機給氧濃度由60%調至100%,而血氧分壓由177mmHg降至59.9mmHg)。
次日4:40及4:55再發生兩次室顫,均需心臟電除顫及心肺復蘇搶救,而后SpO2繼續下降,在80%~86%間徘徊,7:33行心臟彩超提示左心室EF19%,氣道內大量不凝血,此時復查凝血常規提示PT31.6s,APTT>156s,血氣提示PaO265.4mmHg,PaCO263mmHg,血乳酸15mmol/L,血紅蛋白86g/L,去甲腎上腺素、腎上腺素及多巴胺持續泵入已用至極大劑量來維持生命體征,患者病危。
此時,我們考慮ECMO治療,遂評估其可行性,患者已出現嚴重心肺功能障礙,且凝血嚴重異常,ECMO治療存在較大出血風險,但全面評估后認為ECMO可行。由于患者心臟功能損傷較大,首選靜脈-動脈(VA-ECMO)模式,選擇經股靜脈、股動脈置管。
ECMO順利運轉后生命體征逐漸穩定,并無出血增加,但次日19:35再次發生室顫,查血氣提示ECMO膜后PO2354mmHg,左橈動脈血PaO281mmHg,分析原因可能是肺氧合功能差,存在南北分流現象,心肌供氧不足,遂增加膜后-右頸內靜脈分流,即改為VAV-ECMO模式,提高經肺血流氧合。模式調整后,血壓、心律等生命體征逐漸穩定,再無發生室顫,氧合亦逐漸改善。
經6天ECMO支持,患者心臟功能穩定,肺部滲出減少,氧合好轉,ECMO順利撤除。后患者接受多次骨科手術并順利出院,總住院41天。
2.討論
危重多發傷常累及心肺等重要臟器,并常伴有創傷性凝血障礙、失血性休克等,死亡率高達22%。本例患者即為車禍多發傷,損傷累及心、肺、縱隔、胸壁、肋骨、右上肢、骨盆、腰椎等,損傷廣泛且嚴重,死亡風險極高。
傷后多部位失血導致失血性休克,繼發創傷性凝血障礙,再加重失血,形成惡性循環,使休克糾正困難;嚴重肺挫傷、肺出血導致創傷性濕肺,且大量補液擴容又加重肺水腫,嚴重影響氣體交換,導致低氧血癥逐漸加重;縱隔、心肌的損傷,以及全身傷后毒素和炎癥風暴加重心肌損傷,導致心肌頓抑;全身循環負荷增加也加重了心臟負擔,最終導致心源性休克;同時失血性貧血使血液攜氧能力下降,加重心肌供氧不足,增加了心臟意外事件的概率。
綜合考慮,缺氧、心肌損傷是該患者頻發惡性心律失常、心跳停搏的根本原因。因此,首要問題是輔助心功能及穩定循環,同時增加全身氧供。此時,體外膜肺氧合(ECMO)是有效的治療技術。ECMO已經歷半個世紀發展,在急危重癥領域已發揮了不可磨滅的作用。作為體外生命支持技術,為機體提供有效的循環和氧合支持,使受損的心、肺得以休息,為其功能修復爭取時間,對改善危重癥患者預后有積極的意義。
目前常用模式有靜脈-靜脈(VV-ECMO)和靜脈-動脈(VA-ECMO)兩種。VV-ECMO為由靜脈引出血液,經膜肺氧合后再輸回靜脈,充分替代肺臟氧合功能,使肺得到休息,而心臟并未得到休息,一旦出現心功能衰竭,心跳驟停,患者仍會死亡,因此VV-ECMO只適用于肺損傷或呼吸衰竭,心功能尚可的患者。VA-ECMO是血液從靜脈引出,通過體外泵和膜肺氧合后,直接經動脈回輸,這種方式使流經心肺的血液減少,但可以維持全身氧合及循環的需求,同時使心肺得以休息,適用于肺損傷、呼吸衰竭合并心功能衰竭,以及單純心源性疾病的患者,如病毒性心肌炎心跳,心臟手術等。
因此本例患者開始即采用經股靜脈-股動脈的VA-ECMO模式,以確保循環穩定。但在運行過程中,患者仍然出現頻繁的惡性心律失常,且膜后與左橈動脈血血氣氧分壓差距明顯,膜后明顯好于左橈動脈,考慮當時心功能逐漸恢復,泵功能增強,而肺功能仍然很差,出現了主動脈內“南北分流”現象,流經心肺未良好氧合的血液與經ECMO回輸主動脈內的充分氧合的血液在主動脈內形成分流平面,使平面以上組織臟器得到的供氧明顯差于平面下,心泵功能越好,分流平面越低,此時氧供首先受到影響的器官即是心肺,對心肺的恢復不利,此病例即出現這種情況。為改善心肺氧供,既減少對已有所恢復的心功能的影響,又保證ECMO的支持作用,我們對模式進行了調整,從膜后引出分支經右頸內靜脈輸入,用以改善心肺氧供,但分流量予以控制,即VAV-ECMO模式。
模式調整后,患者病情的好轉證明VAV模式對此患者是可行、安全、有效的。作者查閱國內外文獻,涉及VAV-ECMO模式的文獻極少,DominikJ等在2018年曾報道使用VAV-ECMO模式治療12例感染性休克合并感染中毒性心肌病患者,其中9例成功,并指出VAV-ECMO模式對促進心功能衰竭早于呼吸衰竭恢復有益。國內僅有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對1例ARDS患者實施VAV-ECMO模式。
目前尚未有將VAV-ECMO模式用于多發傷后創傷性心肺功能障礙的病例報道及研究。本患者的成功搶救,為此類患者的搶救提供了新的思路。本例患者的成功搶救是一系統治療措施綜合應用的結果,首先積極的抗休克治療、損傷控制性外科手術等發揮了基礎作用,呼吸機、血液凈化、ECMO等高級支持技術的應用為患者最終贏得了生命。
雖然多發傷患者多存在創傷性凝血障礙,有持續性或繼發性出血可能,且有研究表明創傷性顱內出血目前仍是使用ECMO的禁忌,但也有報道提示ECMO可在無抗凝下運行且并未造成創傷性顱內出血患者顱內出血的增加,且使用時間無縮短。對于不合并顱腦損傷的多發傷,目前仍沒有文獻報告。因此,對于多發傷能否使用ECMO治療,凝血功能及出血潛在風險的評估至關重要,在最危急的時刻,良好的決策能為患者贏得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