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周光遠：勤奮加奮斗，敢想加敢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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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21日，陳永棋千里迢迢從南昌趕到長春，送周光遠最后一程。

陳永棋是南昌市龍然實業有限公司總經理，周光遠是中國科學院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以下簡稱大連化物所）研究員，他們的友誼始于3年前。

2020年，陳永棋在尋求技術瓶頸突破時偶然搜集到了一篇相關學術論文，論文的指導老師便是周光遠。他冒昧而忐忑地撥通了周光遠的電話，沒想到周光遠非常熱情，還主動邀請他來大連化物所交流。此后，兩人從陌生到熟悉，亦師亦友，雙方合作水到渠成。

2023年12月16日，51歲的周光遠在吉林長春不幸逝世。得知消息后，陳永棋立即趕來送周光遠最后一程，他說，“只有這樣才能表達我的悲痛和敬意。”

趕來送別的人還有很多，周光遠專業嚴謹的科研態度、溫和豁達的為人處事也一再被送別者念及。

周光遠在指導學生。大連化物所供圖

“走進來”，探索高分子材料領域

1972年，周光遠出生于松花江畔的吉林松原。1994年，周光遠從大連理工大學高分子化工專業本科畢業時，還想回到家鄉。

中國科學院長春應用化學研究所（以下簡稱長春應化所）黃葆同院士團隊正在招收學生。黃葆同在高分子材料領域成就斐然，他曾為了國家需要，毅然放棄美國優厚的待遇，回到百廢待興的祖國。無論是科研還是為人，周光遠都對黃葆同十分敬佩，他慕名報考黃先生的碩士，并如愿通過了面試。

在黃葆同的指導下，周光遠碩士順利畢業，他又跟隨金國新研究員繼續在長春應化所攻讀博士學位。6年學習，周光遠不僅對高分子材料領域有了更深入的認識，并且對“做國家需要的事”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高分子材料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小到礦泉水瓶大到火箭衛星，到處都有高分子材料的身影。隨著我國經濟的高速發展，高分子材料的產業化及市場規模大幅提升，然而許多引領現代產業發展的關鍵材料都源自發達國家，未來自主創新的材料體系將會成為關鍵。

深刻認識到這一現狀的周光遠，博士畢業后周光遠選擇赴日本深造，他想看看，國外的高分子材料研究和國內的區別究竟在哪呢？此后，他又遠赴比利時魯汶大學，從事博士后研究。

2004年9月，在比利時從事相關工作6個月后，時任長春應化所所長的王利祥找到周光遠，請他回來當科研處處長。

所長的直接邀請，讓周光遠頗感意外，之前沒從事過管理工作，所長怎么會找到自己呢？實際上，王利祥作為中國科學院高分子物理聯合開放實驗室主任，對于在同一實驗室從事高分子化學合成的周光遠，無論是科研業務能力還是人品都留有深刻的印象。

周光遠深思熟慮后決定接受這一重任，回到長春應化所擔任科研處處長，同時還在高分子物理與化學國家重點實驗室承擔科研任務。

他的研究方向一直集中在高性能工程塑料的制備與應用，涉及新型生物基聚酯的合成、酚酞基聚芳醚酮的制備與應用、纖維增強熱塑性復合材料的裝備到工藝研究，以及反應放大過程中的流體化學研究。

“走出去”，讓成果轉化落地

從科研處處長到長春應化所副所長的幾年中，除了科研，周光遠一直從事成果轉化方面的工作。

2005年，周光遠帶著同事和科研人員到了長三角調研。為什么選擇長三角，周光遠有自己的考慮。

“此前所里做得最好的成果轉化項目是聚乳酸，在浙江臺州落地轉化的，那時我們就發現江浙有很多民營企業，它們剛剛起步，有資金，對技術的需求是迫切的。”周光遠說。回憶起當時的場景，與周光遠在科研處共事過的孫小紅還感覺歷歷在目，“走出去，建平臺”這個提議，在當時研究所成果轉化領域還是比較新鮮的提法。

周光遠多次去長三角地區考察，尋求合作機會。他曾一周內和同事跑了4個城市，考察了12家企業，并為79家企業介紹了數十個項目，促成了研究所與相關企業的3項合作。

最終，他瞄準了杭州這塊風水寶地，并于2007年成立了杭州分所。他們的目標，是“立足東北，面向長三角”。

住在周光遠對門的鄰居王丕新研究員那幾年幾乎沒怎么看見過他。王丕新是做造紙廢水處理研究的。富陽有許多造紙廠，需要這項技術。由于廢水排放的環保要求，需要搭建處理廢水的系統，但是投資很大，企業負擔不起。

周光遠聽說后，搭建的杭州分所平臺立刻派上了用處，造紙廢水處理系統的中試就落地在了這個平臺，既解決了技術需求，又緩解了企業的壓力。浙江孫氏紙業集團是第一家使用杭州分所這項技術的企業。

這樣的故事在杭州分所時常發生，這里是科研成果的孵化地，為長春應化所成果轉化發展奠定了基礎，也增加了科研人員走出去，和企業面對面交流的機會，提高了研究所在當地的影響力。

建組群，打造整建制全鏈條的研究隊伍

出于多年工作積累以及未來對于高分子材料及能源領域的發展需要，周光遠于2019年轉戰大連化物所，籌建成立能源材料研究部。

當時12名團隊成員跟隨周光遠一起從長春到大連開展新的工作。雖然12個人在長春都成家立業，但他們沒有任何猶豫。因為周光遠“值得追隨”。

周光遠于2022年在大連化物所成立高性能高分子材料研究中心組群，重點開展通用高分子材料高性能化、特種工程塑料、生物基/可降解聚酯材料三方面研究工作。

短短幾年，周光遠“招兵買馬”，團隊從十幾人迅速擴張到上百人，獲得了各類項目經費支持，合同金額也翻倍增長。

“周光遠此前很年輕就做了業務副所長，業務能力和管理能力都非常出眾。他在科研方向的視角很敏銳，來到大連化物所后又管理上百人的團隊，還承擔了科技部專家組的任務，”在接受《中國科學報》采訪時，中國工程院院士、大連化物所所長劉中民痛惜地說，“他群眾基礎也很好，深受大家的認可，我們都認為他是很有前途的‘后起之秀’。”

周光遠帶領團隊攻堅克難，開發了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特種工程塑料系列產品，建成“年產100 噸酚酞型聚芳醚酮”生產線，打造了一個全面研究酚酞型聚芳醚酮的團隊。并且，他帶領團隊率先在國內開展生物基呋喃二甲酸聚酯研究，開發出工業熔鹽法呋喃二甲酸單體及其聚酯制備技術，正在開展千噸級中試平臺搭建。

“周光遠實驗室的定位就是‘協力攻堅’，他們以組群的形式組建了一支整建制全鏈條的研究隊伍，彌補了大連化物所在高分子材料領域的空白，并且給研究所發展提出了許多寶貴意見，有效促進了研究所內部的合作。” 劉中民說。

做研究的過程中，他也沒忘了要把實驗室開發的“樣品”轉化成真正意義的“產品”。

“周老師經常強調‘基礎研究要有深度，應用研究要能落地！面向主流行業的主流技術，要解決核心問題！’，我們團隊所有人一直記得這句話。”胡雁鳴研究員回憶說。

周光遠通過搭建中試平臺、探索創建新型研發機構、與企業共同開發工藝包等方式，實現了科研成果的落地轉化。他并不把企業當成“乙方”，而是親密無間的合作伙伴，與之“共同成長”。只要有合適的應用場景，周光遠立馬能從企業中找到合適的單位對接，或者找到相關專家進一步溝通交流，順利推動產業化進程。這也是陳永棋這樣的企業人士在短短幾年內能與他建立深厚友誼的原因。

周光遠（前排左一）和團隊合照。大連化物所供圖

看未來，大摸底集中力量破難題

除了從事科學研究，周光遠還曾任科技部863新材料領域專家、科技部重點研發計劃材料領域專家，為材料領域發展做出了積極貢獻。

“我和光遠最開始在一棟樓里工作，他每天都非常忙碌。他在成果轉化方面很有自己的見解和思考，推進實施速度非常之快，合作的企業往往都很信賴他們團隊。”與周光遠曾在長春應化所共事的中國科學院院士陳學思回憶道，“他還是一個有大智慧、大胸懷的科學家，在科研方面有很多成就，做了很多戰略研究及規劃方面的工作。”

“十三五”計劃初期，周光遠作為國家重點研發計劃“重點基礎材料提升與產業化”重點專項指南編制專家組成員，他們敏銳地意識到，未來有一些基礎材料的研制可能會受限于國外，這將帶來很大的風險，所以布局的重點應是基礎材料專項，包括鋼鐵、有色、高分子材料等。

但是難題隨即出現，全國化工基礎原材料領域內這么多科研院所、協會、企業，如何能集中大家的力量共同破解難題呢？

周光遠想到了一個辦法：大摸底。如果不能收集各個機構的信息、不了解研究中實際遇到的問題，那永遠也做不到整合。

在指南編制前，周光遠通過大量的調研、走訪，搜集了來自全國各地上百家機構的信息，并進行遴選、梳理，篩選擇優，按照需求的迫切性、從基礎研究到中試放大再到產業化示范的全鏈條研發要求，與專家組共同編制“十三五”重點研發計劃實施方案。

“比如在特種工程塑料領域，我們一些品種已接近國際先進水平，但是我們更需要的是做別人沒有做過的事情，擁有自己獨創的品牌，所以就需要領域內的單位聯合起來，共同發力創造國產產品優勢，周老師一直在做這樣的事情，可能協調了有上百個單位。”與周光遠同在專家組的吉林大學張海博教授介紹道。

周光遠一年的航空飛行時間超過一百多天，常年在外奔波，“熱力圖”覆蓋全國各地，但是他從未覺得辛苦。

“不上鎖”的宿舍

周光遠有間“不鎖門”的宿舍。

因為妻兒都在外地，周光遠一直居住在研究所宿舍里。有一次王丕新到大連拜訪周光遠，發現他宿舍的門是開著的。

王丕新以為周光遠忙忘了，連忙提醒他記著鎖門。周光遠卻擺了擺手說：“我經常出差，說走就走，很多時候坐最晚班的航班回來。有時候鑰匙在車里，有時候在辦公室，還經常找不著，大晚上回來老麻煩公寓管理員也不好，我就不鎖門了。”

和這間“不鎖門”的小屋一樣，周光遠也是一位“不設防”的人。這間宿舍也成為了許多同事的落腳點。大家經常相聚于此，周光遠就給大家做地道東北菜，有時候還會一起包餃子、吃火鍋。

周光遠和團隊成員。大連化物所供圖

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是周光遠的團隊和學生關系的真實寫照。王志鵬和周光遠相處了16年，從學生變為同事，感觸頗深。

王志鵬記得，周光遠桌子上經常摞著厚厚一打筆記本，中間還夾著一把格尺。那是他的工作日志。不管是開會，還是日常溝通，他都會認認真真做記錄，然后拿尺子在下面畫一條線，寫上自己的想法，問題該如何解決。

不管再繁忙，周光遠本子上的東西都清清楚楚，十分有條理。

但他卻在有的事上又“馬馬虎虎”。周光遠去世后，同學李存峰在整理物品時發現了一張字跡模糊的欠條。他一眼就認出了欠款人是一位家庭比較困難的高中同學，再一看日期，彼時正是周光遠團隊創業時最艱難的時期，急需用錢，但是他仍解囊相助。